"未来属于工人阶级,只不过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还没意识到这一点"(——安东·潘涅库克 1907)

我们在关于俄国革命的书中通过对比两种错误但对立的观点,来总结工人阶级的经 验。第一种是博尔迪加(Bordiga)的观点,认为工人阶级只能通过政党存在,政党不仅是 工人阶级指导革命,对资本主义进攻的武器,还将成为一个革命后等待着接管政权的政 府,它将在革命胜利后执政。与之相对的是我们引用的委员会主义者奥托·吕勒(Otto Rühle)的观点,他认为党组织的形式本质上具有布尔乔亚性质,因此其与无产阶级革命 是完全对立的。后来,一位读者问我们为何选择强调吕勒的贡献,而不是更著名的委员 会共产主义者安东·潘涅库克(Anton Pannekoek)。我们的回答很简单。我们旨在突出关 于政党与阶级问题的讨论中最极端的观点,这些观点从上一次革命浪潮中浮现出来。潘 涅库克的观点比吕勒的更为细腻,尽管他们都经历了德国革命。

安东尼(或安东)·潘涅库克(1873-1960)经历了工人运动中的高潮与低谷,尤其是终结 了第一次世界大战的革命浪潮。其失败的后果至今仍然伴随滞着我们。后果其一是提 醒了资本家,如果国际工人阶级再次组织起来,他们的存在将面临危险。后果其二是自 诩为“社会主义”的斯大林主义式极权主义国家的崛起。这些政权的存在不仅扭曲了马克 思主义最初的解放理念,还进一步使新的工人阶级运动的出现更加困难。如今,随着资 本主义再次将世界推向新一轮的帝国主义战争,吸取过去革命的教训比以往任何时候 都更为紧迫。

潘涅库克直接参与这些事件的时间相对较短,但他经历了工人阶级历史上这个动荡的 时期,并始终作为一个马克思主义者,坚信革命的关键在于工人阶级大多数人的阶级意 识的发展。对其一些著作的回顾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机会,使我们能够更仔细地(但简短 地)审视他为实现无阶级社会的斗争所做的贡献。

潘涅库克并非因为剥削、贫困或压迫而投身社会主义。他的政治生涯始于他对荷兰自 由党的支持,和他那位向上阶级跃迁的自由主义商人父亲一样。他直到二十多岁时因 为读到了爱德华·贝拉米(Edward Bellamy)的空想主义小说《平等》(Equality)才接触到马 克思主义,而那时他已经作为天文学家崭露头角。这是他人生的决定性转折点,正如他 自己所说:“我第一次意识到,所有理论都有其社会基础和意义,并根据真实的物质利益 而非抽象的论述发展。”然而,潘涅库克发现马克思主义经济理论“过于决定论”,这促使 他寻找一种更“玄学”的马克思主义。他在约瑟夫·迪茨根(Joseph Dietzgen)的著作中找 到了这种马克思主义,迪茨根是一位名气不大的十九世纪工人理论家,他同时受到了马 克思和恩格斯的称赞。迪茨根是皮革工人出身,恩格斯称在普列汉诺夫(Plekhanov)使 这一名词更为有名之前,迪茨根就已经将马克思的方法论称为“历史唯物主义”。

迪茨根对潘涅库克思想的影响十分深远,贯穿了他政治思想演变的各个阶段。潘涅库克 对迪茨根的尊重之大,甚至认为“(马克思和恩格斯)是否真正理解了他的论点还存在疑 问”。他认为,迪茨根对马克思主义的历史唯物主义思想进行了完善,赋予了这一理论 更深的内涵和更广泛的适用性。

"马克思认为物质现实决定思想,而迪茨根则建立了现实与思想之间的关系。用赫尔曼· 戈尔特尔(Herman Gorter)的话来说,马克思强调了物质世界对思想的影响,而迪茨根则 强调了思想对其自身的影响。"

这似乎与马克思的著名理论相悖:“不是人们的意识决定他们的存在,正相反,是他们的 社会存在决定他们的意识。”

不过,潘涅库克用马克思的另一个理论进行反驳:

"……但理论一旦被群众所接受,它就成了一种物质力量。理论要是想要吸引群众,它需 要具有攻击性。而想要具有攻击性,这个理论必须是激进的"

潘涅库克在其著作中多次提了到这句话,但即使在他作为左派共产主义者的时候,比如 在他1920年写的关于《世界革命与共产主义战术》的文章中,他也使用了这句话的一个 删节版本,省略了前面的“物质”部分:

"批判的武器当然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物质力量只能用物质力量摧毁……"

对潘涅库克来说,“马克思主义的整体观点”必须同时考虑这两个前提:“人类的行为完全 由其物质关系决定”以及“人类必须通过自己的行动来创造自己的历史。”只有这样,才 能避免唯意志论和宿命论的双重风险。然而,潘涅库克清楚地意识到,因此:

"两个马克思主义者……会以不同的方式表达自己,一个主要强调思想的决定性,另一 个则强调思想的积极作用,他们的理论彼此对立,尽管他们都向源于同一马克思主义理 论。"

思想与其产生的物质条件之间的平衡始终是潘涅库克一生关注的重点,但他总是更倾 向于唯心主义的一面

当他摆脱了他资产阶级自由派背景后,潘涅库克迅速在莱顿的社会民主工党(SDAP)分 部崭露头角,并成为了党的一股重要力量。在这里,他逐渐成为国际马克思主义激进左 翼在社会民主主义运动中的主要知识分子之一。那时,低地国家的群众罢工以及俄罗斯 帝国的1905年革命,给越来越倾向改良主义的第二国际社会民主党带来了新的挑战。

在荷兰,潘涅库克亲眼见证了他所在的SDAP在1903年群众罢工潮(这仍然是荷兰历史 上最大的劳资纠纷)中的可怜表现。SDAP最初支持罢工,但领导层出于对罢工过于倾 向“政治斗争”的担忧,对罢工进行了打压(“政治斗争”在社会民主工党领袖特劳尔斯特 眼中只能由党在议会中进行)。潘涅库克带头谴责特劳尔斯特的背叛:“你软弱而犹豫的 行为只能服务于资产阶级和政府。”这是他第一次目睹一个自诩的社会主义政党拒绝支 持工人阶级的行动。这段经历深刻影响了他后来的与卡尔·考茨基辩论时的立场。

然而,在1904年,是考茨基本人邀请潘涅库克到德国,在柏林的德国社会民主党(SPD) 党校工作。然而,由于警方威胁要将他们这些“外国人”驱逐出境,潘涅库克和卡尔·拉迪 克(Karl Radek)以及鲁道夫·希法亭(Rudolf Hilferding)一样,很快便被迫辞职。然而,社 民党继续资助他的写作和演讲活动,他与约翰·克尼夫(Johann Knief)和保罗·弗勒里希( Paul Fröhlich)在《不来梅市民报》上每周发表文章,积极参与不来梅左派的活动。此时 ,潘涅库克原本前景光明的天文学事业被迫搁置,他转而成为了职业革命家。在这一期 间,潘涅库克定期为《新时代理论》(De Nieuwe Tijd)和《新时代》(Die Neue Zeit)撰稿, 后者由考茨基主编。潘涅库克与他的朋友、诗人赫尔曼·戈尔特尔,直到1910年都与考 茨基保持着良好的私人和政治关系。当时,以戈尔特尔和潘涅库克为代表的荷兰左派在 他们德国社会民主党的激进左派并肩作战时被荷兰社会民主工党开除出党。

与考茨基的论战始于1909年,那时他发表了《通往权力的道路》。考茨基曾因捍卫马克思 主义正统而反对爱德华·伯恩斯坦(Eduard Bernstein)的修正主义,赢得了SPD激进左派 的尊敬。但是,社民党的 “正统马克思主义 ”现在已经变成了僵化的教条,它将社会主义 的理念推迟到遥远的未来,对工人阶级的要求仅仅是为其议会候选人投票。社民党可能 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社会主义政党,拥有来自数百万工人的支持,但它越来越趋向于阻

碍工人阶级对资本主义的新发展做出真正且激进的回应。潘涅科克与罗莎-卢森堡一样 ,都意识到帝国主义时代的资本主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危险。他们都从二十世纪 初发展起来的群众罢工中看到了工人阶级意识的基本和有组织的表达。有趣的是,在当 年,两人都暂时不认为在俄罗斯帝国各地建立的工人委员会(苏维埃)有什么重要意义, 但他们都强调这种工人的自发活动是阶级的真正革命运动的表现形式。两人都认为党 的作用是将群众运动革命化。另一方面,考茨基在《通往权力之路》一书中试图消灭这种 在他眼中危险的 “无组织行动 ”。与特勒斯特拉 (Troelstra)一样,他强调党及其领导、约 束和控制阶级运动的能力。考茨基有一种宿命论的感觉,认为社会主义会在资本主义因 其矛盾自己崩溃后到来。与此同时,工人阶级所要做的就是投票选举社民党进入议会并 加入社民党下辖的工会。潘涅科克在与考茨基的论战中,在 1912 年发表于《新时代》( Die Neue Zeit)的 文章《马克思主义理论与革命策略》中驳斥了所有这些假设。

在这场辩论中他并没有否定党的作用。恰恰相反,与那个时代的列宁一样,潘涅库克认 为党应该符合马克思主义的革命本质。潘涅科克从他对狄茨根提出的历史唯物主义的 理解出发,捍卫了他关于阶级意识在即将到来的社会革命中起到重要作用的观点。这是 他一生思想的核心,值得详细引述。

"马克思主义从人的物质关系,特别是经济关系的角度来解释人的一切历史和政治行 为。资产阶级经常错误地指责我们忽视人的思想在其中的作用,使人成为死的工具,成 为经济力量的傀儡。我们反过来坚持认为,马克思主义并没有消除思想。一切推动人类 行动的因素都是通过思想来实现的。人类的行动是由他们的意志以及存在于头脑中的 所有理想、原则和动机决定的。但马克思主义认为,人的思想内容只不过是人所生活的 物质世界的产物,因此,经济关系只是通过对人的思想的作用和对人的意志的影响来决 定人的行动。社会革命能够推翻资本主义的根本是因为经济动荡首先改变了无产阶级 的思想,赋予其新的内容,并在这个意义上引导意志。正如社会民主主义活动是将新观 _

点与新决心灌输进无产阶级的表现,组织活动也是无产阶级思想深刻转变的表现和结 果。这种精神变革是经济发展导致社会革命行为的中介条件。考茨基和我们都认为,这 是马克思主义赋予思想的作用。"

他在我们上文引用了的观点上继续发展,认为思想的物质基础和思想本身具有同等重 要的意义,最后他提出了另一个关键论点,即随着无产阶级当年正在采取大规模政治行 动,形势正在发生变化,对社会主义者的要求也在发生变化。决定论主义者认为无产阶 级将在“条件成熟”时自动夺取政权,而这一观点在“马克思主义成为无产阶级运动的理 论”的时代将社民党变成了无产阶级运动的刹车。考茨基公开表示,社民主需要 “迟滞 群众”,直到有一天通过投票箱取得政权。

"因此,群众与党之间的关系不能像考茨基所说的那样。如果党把自己的职能看作是尽 可能限制群众的行动,那么党的纪律就意味着群众丧失了自主行动的意愿和潜力,这是 一种真正的损失,而不是能量的转化。这样一来,党的存在就会削弱而不是增强无产阶 级的革命能力。革命党不能坐等群众自发行动起来,哪怕群众将自己的部分自主权让渡 给了党。党的纪律和对党的领导的信任使群众保持冷静,这也使党有义务积极干预,并 在适当的时候向群众发出行动的号召。因此,正如我们已经论证过的,党实际上有责任

鼓动革命行动,因为它是群众行动能力的重要组成部分;但它不能随心所欲地这样做, 因为它没有吸收整个无产阶级的全部意志,因此不能像命令一队士兵那样命令他们。 党必须等待适当的时机:不是等到群众忍无可忍揭竿而起之时,而是等到物质条件让群 众认为此时进行群众运动有成功的可能之时。这就是马克思主义学说的实现方式,即 虽然人是由经济发展决定和推动的,但他们有能力与意愿来创造自己的历史。"

考茨基作为 “正统马克思主义 ”的 “教皇 ”的声誉在较短的一段时间内保持了下来。但第 一次世界大战的爆发进一步使人们对 “正统 ”的含义产生了怀疑。1914 年 8 月,德国社

会民主党的议会派别不顾社会党国际各次代表大会通过的所有反战决议,一致投票 (“遵守”了党的纪律,在约有六分之一的代表反对的情况下)支持德皇的战争预算。他们 的借口是这是一场反对 “俄国专制主义 ”的战争。考茨基不是议员,但在被要求向议会 党团提出建议时,他告诉议员们投弃权票,而他的理由是这不仅是一场反对沙皇专制主 义的战争,也是一场反对英法 “民主国家 ”的战争,这个论述是很不马克思主义的。事实 上,考茨基并不认为战争是发达资本主义所固有的,所以当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时,他 认为战争是对社民党领导无产阶级进行票箱夺权的一个烦人的干扰。票箱夺权是他唯 一指望的阶级斗争,因此正如列宁在一系列关于 “叛徒考茨基 ”的文章中迅速指出的那 样,考茨基对战争的态度本质上源自和平主义,而不是阶级斗争。对列宁来说,世界大 战导致了对马克思主义的重新定义,即承认帝国主义是资本主义的一个新时代,国家不 应被无产阶级革命夺取,而是被革命摧毁。

当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时,潘涅库克在荷兰。尽管如此,他仍然和其他荷兰社会民主工 党(SDAP) 左翼的同志一起,同时谴责了护国主义与和平主义。他与不来梅左派以及其 他像博沙特(Borchardt)一样离开了德国社民党的国际主义者合作,并于列宁以及齐美 瓦尔德左派达成了“反战运动只有作为反资本主义运动的一部分才有其意义”的共识。 在第二国际成为阶级叛徒之后,潘涅库克也寄希望于建立一个新的社会主义国际。在 1916年的一月,潘涅库克在资助了期刊第一期发表的亨利特·罗兰·霍斯特(Henrietta Roland-Holst)的帮助下,与列宁,季诺维也夫以及拉狄克一起成为了齐美瓦尔德左派的 全新但短命的期刊《先驱》的编辑。同列宁一样,潘涅库克认为新期刊的发布不仅是以 阶级斗争反对战争的象征,也是以一个新的革命社会主义国际取代叛徒第二国际的必 要的第一步。但是拉狄克发表的一篇反对波兰立陶宛王国社会民主党华沙委员会民族 自决的论文引发了拉狄克与列宁之间的激烈争执,导致潘涅库克和亨利特·罗兰·霍斯特 只得将其他人贬为“贡献者”。期刊在短短两期之后就因缺少资金而被迫停止。

这不愉快并没有阻止列宁晚些时候在他的《国家与革命》中赞扬潘涅库克与考茨基论战 时的立场。1916 年,列宁在与布哈林的辩论中重新审视了马克思和恩格斯早先关于国 家的著作,并得出结论说:

"在这场辩论中,代表马克思主义的并不是考茨基,而是潘涅库克,因为正是马克思教导 我们无产阶级无法通过继承旧秩序来夺得政权,而是应该砸烂这个旧秩序,并以一个崭 新的秩序取而代之。"

潘涅库克热情地迎接了十月革命,并认为其是全世界工人阶级挣脱资本主义的枷锁的 第一步,再他1919年回到不来梅后,潘涅库克也参与了组建效仿俄国苏维埃的德国工人 委员会的工作。他还加入了新组建的德国共产党(KPD)但是德共领袖李卜克内西与卢 森堡在1919年一月的牺牲导致了德共党内关于议会斗争与工会斗争的价值的讨论。潘 涅库克认为,这些斗争正是导致了德国社会民主主义破产的“机会主义”行为。资本主义 以经发展到了一个新的阶段,而这些策略已经不再有效。这一辩论最终导致了德共的分 裂,党内的左派分子被驱逐出党并另行成立了德国工人共产党(KAPD)。德共之后联合 了中派政党独立社会民主党(USPD)并于其合并成为德国统一共产党(VKPD),作为第 三国际的德国部分。KAPD起初也是第三国际的成员,但在它拒绝了让其加入VKPD的 最后通牒后,KAPD退出了共产国际。

也正是在这一时期,列宁出版了那篇攻击国际共产主义左翼的作品《共产主义运动中的 “左派”幼稚病》。其目的是在共产国际第二次代表大会召开之前,对各国的所有“左翼共 产主义者”进行攻击,但文中包含了对一位名为“K·霍纳” (安东·潘涅库克)的人进行了 指名道姓的侮辱,称他在三年时间内由一名马克思主义的捍卫者变为“无法理解马克思 主义ABC”的人。一如潘涅库克一往的个性,他的回应并不是与列宁同样的低级人身攻 击。相反,他把列宁的论点与俄国革命日益困难的物质条件联系起来(指在内战中的损

失)。潘涅库克并不认为布尔什维克为了革命的存续而寻求妥协是不合理的,但是他质 疑这是否也应成为第三国际的政策。他先知先觉地指出:

"第三国际作为一个在各国推动共产主义革命的组织并不与苏俄政府挂钩,而我们现在 可以看到,第三国际的策略是由代表大会制定的,统一适用于所有资本主义国家,并由 中央领导,而这些策略不仅是由这些国家共产主义革命的需要决定的,而且也是由苏俄 的政治需求决定的。"

从 1921 年起,第三国际越来越多地充当苏俄的代理人,迫使其所有附属党派接受与第 二国际(其社民主追随者屠杀了无数共产党人)党派的统一战线。最终,所有左翼共产 主义分子都将在一场 “布尔什维克化 ”运动中被驱逐。KAPD则分裂成许多派别,最终于 1927 年解体。在这个世界革命前景暗淡的时期,潘涅库克基本没有出现在政治舞台上, 而是重新开始了他作为国际知名天文学家的杰出职业生涯。因此,1921 年标志着他全职 参与革命政治活动的结束,尽管他在 20 世纪 30 年代和 40 年代与亨克·坎内-梅耶尔( Henk Canne-Meijer)领导的荷兰国际共产主义小组(GIC)合作(该小组出版了他的著作 《作为哲学家的列宁》和《工人委员会》),潘涅库克还为保罗·马蒂克的《国际委员会通 讯》(International Council Correspondence)和《活的马克思主义》(Living Marxism)等杂 志撰稿。在反革命达到其高潮-斯大林主义之时,德国左翼共产主义者提出了委员会共 产主义。

这就引出了我们正在评论的这本书。直到这时,该书才开始涉及潘涅库克对革命思想 的贡献。书中没有提到潘涅库克革命经历的形成时期。书中甚至只字未提迪茨根及其在 潘涅库克思想形成过程中的关键作用。编者的目标读者显然是无政府主义者,例如他说 这部著作的灵感来自丹尼尔·盖林(Daniel Guérin),盖林曾是一名马克思主义者,他试图 将其马克思主义的革命性与无政府主义结合。谈到未来的革命,盖林 在他的短文《走向

自由共产主义》(Towards a Libertarian Communism)中写道:“它将不是专制的,而是自 由的和自治的,或者,如果你喜欢的话,是委员会主义的”。与克鲁泡特金模糊的互助主 义不同,盖林发现俄国苏维埃是工人如何接管社会、废除阶级分化的形式,同时也是潘 涅库克自己指出的,最终将废除国家的一种组织形式。

但已经有一个无政府主义网站专门介绍潘涅库克的著作。该网站的覆盖范围更广,刊登 了他在 1912 年反对考茨基的著作以及他的反战文章。遗憾的是,出版商对这本 “精巧的 文集 ”的宣发有些夸张。他们声称,该书的前半部分 “转录自手稿......此前从未完整出版 过”。然而,在 24 个章节和 2 个附录中,只有 6 个章节(占 303 页中的 60 页)可以说是

以前从未出版过的。似乎也无人对为什么潘涅库克人生的后30年中没有用英文将这些 手稿出版感到疑惑。潘涅库克惯用的写作风格是在一个段落的开头先写一句形似论点 的话,然后再用一定的篇幅加以阐述。编者在潘涅库克档案馆中发现的手写文件的写法 完全不同,句子非常短促,几乎不加修饰。就好像潘涅库克在练习用英语表述一样。其 中一些句子也许是他不想公开的,比如他错误地预言美国和欧洲的经济都将被即将到 来的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毁灭。第二次世界大战创造了 “美国资本主义现在面临的巨大 机遇”。

在潘涅库克去世后,他的作品鲜有出版。1970 年,小保罗·马蒂克(Paul Mattick jr)的 “根 与枝”(Root and Branch)小组以小册子的形式出版了他的《工人委员会》一书的第一和第 二部分(省略了潘涅库克在第三,四,五部分中对世界大战和战后形式的思考)。梅林出

版社(Merlin Press)再版了他的《作为哲学家的列宁》,但却丢失了科尔施(Korsch)的随 笔,而 PM 出版社的最新版本则更令人失望。甚至连他备受推崇的《天文学史》在翻译成 英文时也省略了最后一段。这一段清楚地表明了潘涅库克为历史唯物主义和 “自由自治 的世界生产劳动共同体 ”这一人类未来的持续奋斗。

"从人类文明摆脱史前野蛮阶段开始,我们就一直关注着天文学世界观的发展。在这一 学科的发展过程中,我们看到了人类迷人的精神发展过程,这一过程伴随着人类整个文 明的发展。无论这门科学带来了多少知识和洞察力的奇迹,它的任务还远远没有完成。 直到被动的观察可以结合主动的实验,我们仍将在研究我们最近的邻--月球的时候面临 困难。对于我们在宇宙中的直接环境--太阳系,我们的知识只是在最近才摆脱了未知阶 段,在所有方面都还不完善。我们对银河系和恒星本身的了解仍处于起步阶段,而且仅 限于外部;对银河系之外的无尽空间和星体内部,对它们过去和未来的发展,几乎还没 有一个初步的认识;那里的一切都还是迷。”在每一个地方,每一个领域,我们都面临着 一系列令人兴奋的疑问。现在是时候了,人类应该建立一个自由自治的世界生产劳动 共同体,以确保丰富的物质生活,同时解放所有的精神力量,以完善人类对大自然和宇 宙的认识。"

《工人的自由之路》的出版似乎是对他的遗产的又一次粗劣处理。编者几乎承认了这一 点,他告诉我们,这是一本 “早期的委员会共产主义思想读本”,”......经常反映潘涅科克 的《工人委员会》和他在 1938 年出版的《作为哲学家的列宁》一书中提出的观点。换言之 ,这本书对潘涅库克的思想遗产没有任何贡献,甚至在某些方面是对其的破坏。编者告 诉我们关于他如何抄录潘涅库克笔记的信息,比我们可以读到的关于潘涅库克本人的 信息还要多。事实上,如果不是因为附录 A 是“从马克思主义互联网档案馆 ”转录的保 罗·马蒂克(Paul Mattick)在潘涅库克于 1960 年去世两年后对潘涅库克的赞赏,我们基 于本书不会对潘涅库克的马克思主义世界观的背景有任何了解。而且,正如我们前面所 指出的,你在书中找不到一处提到迪茨根对潘涅库克思想的影响。总之,这是对一个在 现代背景下讨论潘涅库克著作的意义的机会的浪费。所以,我们最好批判性地阅读潘 涅库克的原著,而现在至少有3个网站可以在线阅读他们。

我们之所以说 “批判性”,是因为我们除了要秉承他本人的意志外,还必须要小心地研究 这些来自60多年前的著作。自那时起,资本主义和工人阶级的构成以经发生了很大变 化。当潘涅库克于1960年去世时,工人阶级的构成与他开始参与政治活动的时候相比并 没有发生多大变化。当时的世界主要还是福特制的工业世界,大工厂雇佣着成千上万的 工人,而像这样的工厂在今天已经很少见了。年长的工人会理解潘涅库克的意思,他认 为委员会的代表将从每个工厂的 “车间 ”或部门开始(“车间主任 ”就是由此而来的),但 潘涅库克是在资本主义历史上最长的繁荣期中间去世的。他没能活着看到战后繁荣在 20 世纪 70 年代的结束和危机的开始。

让工人为此买单的企图最初遭到了全世界工人阶级的强烈抵制。各大洲的资本主义国 家都试图通过通货膨胀削减工资来提高利润。各地都出现了野猫罢工、夺厂和工人自 治的尝试(这些尝试只要资本主义还存在,就注定会失败),但由于工会已融入国家与 资本主义秩序,使斗争无法爆发为真正的革命。当这些还不够的时候,资本家开始注销

资本,使失业率回到了 20 世纪 30 年代以来从未有过的水平。与减薪斗争是一回事,但 当资本家不在乎你的工作岗位时,为工作而斗争又是另一回事。阶级反抗英勇地持续到 了 20 世纪 80 年代,但它无法阻止资本主义重组的残酷进程。到 20 世纪 90 年代,随着

重工业连同其资本被运往中国和其他地方的新经济特区(更准确地说应该是 “剥削特 区”),大多数庞大的生产单位要么被抛弃,要么被裁减。再加上技术向芯片的转变和旧 工业的衰落,我们发现当今最富裕的资本主义国家的工人阶级变得更加分散,在更小的 生产单位中工作。这给今天的革命者带来了不同的挑战,超出了潘涅库克在《工人委员 会》中的设想。我们将以对这些挑战的简要探讨来结束这篇文章。

现如今,所有真正的无产阶级革命者都是某种意义上的“委员会主义者”。正如潘涅库克 所指出的那样,俄国无产阶级在革命中的伟大历史性发现就是苏维埃。苏维埃不仅是一 个为了满足人类需要而进行生产活动的社会取代资本主义的斗争的基础。潘涅库克非

常清楚,苏维埃也将是未来无阶级、无国家社会的基本组成。为社会主义而奋斗不仅是 为了改变生产秩序,也是人类社会变革的工具,在这里,“公民 ”的政治参与不仅限于五 年一次的投票,而是在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都可以召回或授权代表,以代表劳动者的真 正利益。然而,潘涅库克认为俄国的工人委员会是 “自发 ”产生的,他也认为同样的事情 还会再次发生。首先,单单“自发性 ”并不能解释任何事情。即使在自然科学领域,像 “自

燃 ”这样的现象也是有物质原因的,尽管这些因素在旁观者看来并不总是显而易见的。 我们也知道,阶级斗争的需要时不时会迫使工人超越资本主义秩序的限制。即使是最有 准备的革命者也常常会措手不及,但这总是有物质原因的,而这些原因只有在斗争展开 时才会显现出来。“自发性”的说法甚至都不符合历史事实(尽管潘涅库克可能不知道这

一点)。伊万诺沃-沃斯涅先斯克,一个俄国版的“曼彻斯特”,的第一个苏维埃诞生于罢 工工人的物质需求,即把他们所在地区的所有罢工行动联合起来,使它们更加有效。几 个月后,1905 年第一届圣彼得堡苏维埃的提案几乎可以肯定来自俄国社会民主工党的 孟什维克成员,而苏维埃的选举形式则借鉴了沙皇时期的调查委员会。除此之外,在当 今的社会,我们已不再拥有如过去那样的集中工业与集中的工人阶级,这就代表着与潘

涅库克的时代相比,如今觉醒了阶级意识的工人比过去要更加分散。这就更加需要那些 已经认清资本主义剥削的人组成某种政治团体,试图将越来越多的工人纳入自己的思 维方式。简而言之,就是类似于政党的东西。

对于大多数来自德-荷委员会共产主义思想的人来说,政党就是一种诅咒。

保罗·马蒂克、奥托·吕勒和安东·潘涅库克等人都有同样的经历,他们目睹了工人革命被 两个社会主义国际所背叛。第二国际的社民党不仅在 1914 年支持帝国主义战争,背叛 了工人阶级,而且还在 1919 年及其后的岁月里为了捍卫德国资本主义,血腥屠杀了革 命工人。1919 年,共产国际成立,但在不到两年的时间里,它就采取了与社民党同样的 主张,即利用议会和工会(潘涅库克和他在 KAPD 的同志们认为这是 “机会主义 ”策略)

来迅速获得大批追随者。毫不意外地,荷兰和德国的左翼共产主义者开始将政党视为让 少数人掌权的机器,无论这些人如何声称自己代表工人阶级。但在 20 世纪 30 年代出 现的委员会共产主义者队伍中也存在有分歧。

随着反革命发展成为斯大林主义,老保罗·马蒂克最终将与俄国革命有关的一切都贴上 了 “布尔什维克 ”的标签,并提出了布尔什维克只是为了掌权才支持工人委员会这一阴 谋论。而奥托·吕勒则简单的得出“所有政党都为资产阶级服务”这一结论。正如我们已 经了解到的那样,潘涅库克作为一位科学家,他倾向于避免毫无意义的论点与论战。他

更多地试图了解是什么在实质上导致了俄国反革命的发生。他承认,在布尔什维克统治 下,工人委员会与许多其他工人自治机构(工厂委员会与合作社等),运行了“大约六个 月”左右。潘涅库克没有详细地讨论革命进程,因此没有提到是布尔什维克引入了罢免 代表的制度,从而使苏维埃更像他自己理想中的委员会模式。即便当他使用“列宁主义” 一词时,也是与其他评论家与学者一样,将其作为一个非褒非贬的中性词使用,源自苏 联设立的最初由梁赞诺夫与德波林领导的马克思列宁主义研究院,后来此院被斯大林 重组,将其改为推行列宁崇拜的机构。

潘涅库克与其他委员会主义者的不同之处在于,他的整个观点都建立在工人阶级获得 新社会的意识这一概念之上。如果不采取组织形式,这种意识就毫无意义。潘涅库克认 为工人委员会是理想的组织形式,但他也意识到,革命阶级意识的形成离不开工人之间 的辩论和讨论,因此他也不排除在此基础上建立 “政党 ”的想法。他告诉我们,未来的革 命

"时代将充满党争的喧闹。有相同想法的人组成团体,讨论自己的想法,并宣传这些想 法,以启发他们的同志。这些具有共同观点的团体可以被称为政党,尽管它们的性质与 以往世界的政党完全不同。在议会制下,这些政党是为不同的、相反的阶级所服务的机 _

关。在工人阶级运动中,它们是阶级的领导组织,充当阶级的代言人和代表,渴望获得 指导和统治权。现在,它们的职能将只存在于精神领域的斗争中。工人阶级的实际行动 用不上它们;工人阶级已经建立了崭新的行动机关......委员会,它是全体工人行动的意 志,它必须自主决定什么是必须达成的。"

对潘涅库克 而言,问题不在于 “政党”,而在于革命后由谁掌权。荷-德左翼共产主义思 想的继承者并不是唯一对上一次革命失败的教训进行反思的反革命受害者。秉承意大 利左翼的传统,1943 年在意大利成立的国际主义共产党(Partito Comunista Internazionalista, PCInt)也认识到,虽然政党是工人阶级为共产主义而战的重要武器,但 它也将“与过去的政党不同”。最重要的是:

"如果认为工人阶级建立了自己的政党,那么他们就放弃了--完全放弃或部分放弃了--使 他们成为资本主义掘墓人的特性,就好像其他人可以作为替代者同样意识到需要与阶 级敌人斗争并在革命中推翻它一样,这对未来来说是一个严重而危险的错误。无产阶 级在任何时候、出于任何原因都不会放弃自己的革命特性。无产阶级不会把自己的历史 使命委托给他人,也不会把权力交给任何人,甚至不会交给自己的政党。"

这里的区别在于,潘涅库克并没有直视这样一个问题,即在革命前通往革命阶级意识的 道路是不平坦的。PCInt 纲领认为,鉴于工人在不同地方和不同时期对资本主义的体验 不同,在革命时期之前的阶级意识觉醒过程中,党(阶级的 “一部分”)的出现是必要的, 也是不可避免的。保存在历史斗争中获得的知识只是党的任务之一。党的作用不仅限于 潘涅库克认为的教育和宣传,还包括组织整个阶级向统治阶级发起进攻。但正如潘涅库

克所提出的,这个 “新党 ”不能是一个等待掌权的政府。它不会成立一个独立于苏维埃 的 “工人政府”(就像布尔什维克在 1917 年成立的苏维埃人民委员理事会Sovnarkom,即 人民委员会一样,该委员会在很大程度上取代苏维埃行政机构之前,只是受到其松散的

监督)但这个人民委员会的成员却可以随意介入苏维埃和其他执行委员会的事务。潘涅 库克也很清楚,建立工人委员会本身并不是一场彻底的胜利。首先,它们只是一个为社 会主义而斗争的舞台。党必须在这个舞台上为社会主义进行意识形态上的斗争,同时还 要集中精力完成另一项任务,即推动世界革命,与全球共产主义工人建立联系。随着工 人委员会逐步走向废除阶级和资本主义生产,它们的职能也从斗争机关转变为满足社 会需求的生产管理机关。简而言之,它们是国家消亡的关键,这一点是在阶级斗争本身 的历史中参悟出来的。

-- Jock _

Communist Workers’ Organisation _

July 2024